仍见铁索寒

发布时间:2017-08-08

 仍见铁索寒



翻下二郎山,又见泸定桥。


离上回来,又有几年了,大渡河依旧哗哗地吼得心寒,黄褐色的波浪仍是白沫满嘴,作兽状,有几处波浪也在吐白,但始终拱着褐色的圆滑的背脊,看去如几只液体的乌龟。



上回来,是为纪念红军长征而来,怀一颗对人类壮举的拜谒之心,记得我们那时还特地穿上红军服装,挥舞红旗,尽显豪迈之状。我当日写了两首关于泸定桥的诗,其中第一首把十三根铁链比作勇士下垂的肋骨,比作晃荡的五线谱,全诗是这样的:

路,有时候是土地,有时候,是水,有时候,是十三根铁链。


在铁链上走路,需要二十二个人,二十二支枪,二十二把马刀,以及二十二句——摘自《国际歌》的口号。


而且需要匍匐前进,把目光,降低到火舌的高度,让皮肉与铁链的磨擦,发出骨头的声音。


敬礼,二连连长廖大珠;敬礼,廖大珠身边的战友;现在,铁链与你们背上的马刀,以及你们的脊梁骨,是同一块钢铁。


一个世界在阻挡一个世界的靠近,所有的蛇,都在吞吐机枪的舌头;但是,奴隶身上的铁链已经不在奴隶身上了,它们已经直接钩紧——统治阶级的底座!


十三根铁链,全是由大渡河淬火的,专门选择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九日,成为道路,成为一个阶级、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最别致的通途。


让我们,记住《国际歌》的这一次特别演奏,在中国四川,在泸定,在机枪和军号的伴奏下——记住,这二十二个跳动不息的音符,以及由钢铁打制的晃动不息的——两个半五线谱!


那年在桥头,借穿一套红军服装每人每次五元,今天看,价位是十元,泸定老乡的市场经济意识成倍提升。

 



更叫人惊讶的是,从泸定桥南端北望,大渡河岸畔已耸起一片房地产的火柴盒子,乳白色的,粉黄色的,桔红色的,挤挤挨挨,把大片的青山都遮起一半。上次来哪有这等斑斓景色。看着这些连连绵绵的鲜艳的颜色,心中忽然升腾“楼脆脆”之感,毕竟这几年中夹了一份“汶川五一二”,让人看到建筑就心里发紧,更何况这些火柴盒建筑群鲜艳如同蜈蚣。


同行的龙教授告诉我,“五一二”那一天泸定震感不甚激烈,也不像六十公里以外的康定那样地处在断裂带,康定1955年10月挨过8.3级地震,比汶川还厉害,砖房全震完了,一片惨象,但是那一年的地震沪定要好得多,没有全完。听龙教授这么一说,使人略略安心,再听那河水,似乎也没有了大人或者孩子的绝望的惨呼。


但是康定离这儿,毕竟只有区区六十公里啊!


沿河的铺子里在卖光碟,荧屏上晃动的都是藏区风情,很好听,一看价格,都是好几十块的,太贵,问成都有卖吗?小伙子答哪有啊,那么好听的碟成都怎么会有,就这才供应,不买错过了,犹豫中,仔细看封面的出版商,是云南省音像公司,这才知道这泸定小伙子说话夸张,嘴唇有余震的颤动,当然,也不全赖他,这是市场意识。


身旁的河水没有听我们对话,只顾自己赶路,弓着乌龟的黑背。十三根铁链也没有闪射什么寒光,乌乌的,闷闷的,像一面闭了眼的帘子。


1912年西征军之帅尹昌衡过河,诗曰:“大渡桥头铁索寒。”1935年红军之帅毛泽东过河,借尹诗,改一字曰:“大渡桥横铁索寒。”

都说铁索寒,确实也是,至今看去,铁索仍寒,还闭了眼。


河两岸是如何翻天覆地,河水一般是不听的,闷头流,乌龟脾气,而铁索一般也是闭眼不听的,它只在1935年初夏惊听过一次世事,那是桥头的机关枪为阻止红军过来而把子弹不停地打在铁索上,火花四射,铁索不能不听见,它痛了。


此后它就闭眼了,要听也只听河水;而河水,哗哗地,也只肯说“时间”这两个字。


许多时间爬过泸定桥了,有些时间是受了伤的,它们爬过泸定桥后,累了,可能就坐起来,或者站起来,坐的就坐成房地产了,站的也站成房地产了。

世界变化得这么缤纷,谁料得及啊,我们经常惊呼,感叹,觉悟,讴歌,应传媒要求,写各种颂扬文字,而大渡河依旧充耳不闻,只顾自己喧哗,十三根铁索也依旧垂眉闭眼,除了1935年之外,再没有切肤之痛。


今日来,如数年前一样,也是夏日,四周闷热,但看铁索,仍寒。


尹昌衡说它寒,毛泽东也说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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