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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巷口拾遗

发布时间:2017-03-23

官巷口拾遗


曹晓波


  昨晚(2017年3月21日),杭州官巷口大火。有媒体来电,要我说说老官巷口的情况,特此找出2014年6月文章一篇,以供参考。


银行金库


1988年,龙年。8月8日,强台风突降杭城,暴雨如注。延安路,才启用3年的中行浙江省分行大楼,因停电,地下金库没能自动开启水泵,造成积水,人民币和美钞被浸。


雨过天晴,一个莽太阳日子,被浸币钞,在严密押送下,运到不远处原浙江医科大学22层教学楼顶暴晒。有人说,官巷口的原中行浙江省分行地下金库,居然在台风中滴水未进,陶先生等决定前往考察。


  这就是如今解放路187号的中国农业银行杭州官巷口支行所在,从此楼东侧 “浙江银监局”的高大门面中,仍可看出一个老牌银行曾经的影子。


1988年,这大楼并非如此,而是一座1935年造的老楼,金库由德国人设计,时称浙江建业银行,为迎紫路114号。


老楼占地600余平米,高四层(顶层为夹层),进口钢骨水泥,大楼立面的下方为高达3米的花岗石,块块20公分宽40公分长,线条流畅。该楼每层皆铜饰大窗,落地玻璃,蜡打木地板。因处在缸儿巷与谢麻子巷(现并入中河路)之间,四周一片空地,有矮墙加铁栅栏与人行道隔离,气魄突兀,称得官巷口标志性建筑。


金库的一部老式提篮式电梯,位于老楼地下层的中央,下乘6米深处,是一扇紧闭的厚重铁门,由存汇处长、保卫处长、行政处长同持三把钥匙开启。金库长形,60多平方米,排列着成行的铁柜。当年,部分为对外寄存,柜内的大小保险箱可放置金银财宝、字画契约。“88”台风时,该金库也停过电,水泵也没启动,但金库无进水 。据分析,是电梯四周的排水系统合理。


现居夹城巷的顾东华老人,1937年随父母从山东逃出日寇铁蹄来到杭州,10岁的他跟父亲来过这座外表极像旧式钱庄的大墙门银行。大门外是一对2米多高的石狮,走入墙门,是大天井,花岗石铺地,过道两边似有青苔。或许,是主楼坐南朝北的缘故,那个夏日,顾东华顿觉暑气全消。从台阶进入厅堂,高轩明亮,顾父曾是枣庄煤矿工程师,他将一小袋银元存入高高的柜台,顾看不到柜面,只听银元声叮当作响。


日伪时期,此银行改名“华兴”。顾东华说,父亲存入的银元,似乎没有因银行的变更受到影响。抗战胜利,该大楼成为中央信托局杭州分局(隶属国民政府中央银行)。


顾东华第二次进入这门,是1952年初,他随母亲去投售一只三钱七分的金戒指。他说,高高的柜台似乎变低了,外有一块水牌,记得那日的金价:每克买入9块多;卖出11块。此时的大楼,应称“中国人民银行浙江分行”。


虾爆鳝面


某日,老波陪新杭州人到邵芝岩笔庄买毛笔,过人行天桥,到“奎元馆”吃面。那店原本二楼,如今四层,匾额依旧。



(如今的奎元馆)


老波说古:此店名因老老板在一乡试寒士的汤面中暗加了三只鸡蛋,寓“连中三元”,后来寒士果真中魁。老波又说了菜油爆,猪油炒,麻油烧的“三油”特色:虾嫩鳝脆。这时,虾爆鳝面上来,面条根根倒是“筋吊”,虾肉嫩得也可,鳝段却不敢恭维,“咪酥嘚烂”得更合老人牙口。


说虾爆鳝面是老杭州人的最忆,一点不过。2002年,86岁的何女士告诉老波,抗战胜利,她31岁结婚,丈夫吴某某是笕桥机场机械师。那时奎元馆在三元坊,俩人住斜对面。每逢丈夫休息,在家换身便衣,叼颗香烟,一把京胡,夫妻俩好一拉一唱。欢喜到了吃饭时分,去奎元馆吃虾爆鳝面。


1949年的一个寒夜,吴从笕桥突然回来,说上司要他飞台湾。当时国军还没大迁徙,吴说马上回来。已有身孕的何女士只当他出差,从此杳无音信。说起来,俩人在一起的日子,相加也就几个月。


转眼1963年,上面来了一个蛮严肃的干部,拿出一张境外报纸,上有吴某某带了一支军乐团访问英国照片。那干部说,你能不能帮政府做做广播?把丈夫叫回来。做广播时,何女士说杭州话:吴某某啊,你现在好不好?想不想家啦?我和伢儿都好的,就是蛮念你的哎。又说:你还记得虾爆蟮面么?店搬到官巷口了,开得蛮大嘞,味道和以前一样,啥时光你回来,我们再去吃。


何去播了几次,几个月后,“上面”给她一张照片,说吴某某投奔光明时被国民党特务打死。何看照片上那张脸,说这不是我丈夫。后来再去做广播,虽照着他人写好的字念,何坚信,丈夫还在。


1966年初,吴的妹妹,曾经的中共地下工作者,后来北京某机关干部,给何寄来一张境外报纸。上载讣告、照片:空军上校吴某某于某月某日病故。何说,他再也吃不到虾爆鳝面了。


“行辕”交通处


奎元馆的后门是崔家巷,得名于南宋理宗时右丞相兼枢密使崔与之。崔为官不错,死后封为该地段土神,祀以崔家庙(祠)。后人将此庙与“泥马渡康王”中的崔府君相混淆,巷子的名声一度很大。


崔家巷北的墙门建筑为民国初期风貌,一门关进,内楼曲径通幽,闹中取静。抗战胜利,蒋介石的“行辕”交通处就设在这里。1946年2月蒋介石来到杭州,对日伪占用了八年的澄庐不放心,选择日本领事馆作为“行辕”(如今保俶山下的“省外办”),真可谓越是想不到,越安全。


就在蒋介石即将来杭的1月13日,崔家巷的“行辕”交通处突然在午夜起了大火。据《东南日报》报道,当时,该交通处设在一家具有“花园亭榭”的大墙院内,“幸消防队及时赶到”,“三时许始告扑灭”。但历经2个小时的大火,已将楼房与物资烧成了“瓦砾”。


据调查称:大火“焚去汽车胎四十套,汽油一百余加仑,损失达二千数百万元之巨”。在法币尚未贬值之前,这确是个膨大损失。当夜值班卫兵莫名“在逃”,是真的不慎失火,还是盗后再燃?调查无果。有意思的是,崔家巷大火,居然吹响了胜利后敌产接收仓库失火的“首声”。此后,全国各地敌产堆放库“屡发大火”,几乎成了清点前的“序幕”。


马年正月,老波过崔家巷5号,据载为中医世家毛凤翔后人所居。恰好,墙门走出一位送客的中年妇女,咖啡色呢衣,一副浅黄袖套,恬淡端庄,旧时风范宛然。问过几人,都说不清1946年的大火,只见封火墙依然极高。当年,大火没酿成“火烧连营”,得益于封火墙的阻隔。


老巷人事


崔家巷的杨复,是民国初期杭城最牛的藏书人。杨家世代好书,清光绪三十年杨复任浙江藏书楼(“浙图”前身)监理,更是阅书万卷,大长见识。杨复老时隐退崔家巷,嗜书如命,但从不跑书店,而是杭城各书店每日一早将到货的新版、旧籍无一遗漏地送到其家。杨复每日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端坐书房“丰华室”,一一翻阅送来的古籍,决定取舍。忙到午时,才食早餐。 当时杭城书商书贩不多,各家却无一不到。为啥?因为杨复见了好书,你说多少价,他绝无二话。书商竞相口传,一有善本,迅疾送来。杨复有时银钱紧缺,大家晓得他会筹借偿还,次日照送。以至丁丙的“八千卷楼”藏书,后有不少流出,也进了杨家。


杨复藏书最终达到48000多册,以希见孤本为主。但家产毕竟有限,杨复出手宽绰,最终债务缠身,米缸空了,又得售书还债。1930年,清华大学校长罗家伦南游杭州,得知消息,立即派图书馆主任洪有丰前来,终以34000块银元成交。清华为其专设一室,匾额“杨见心先生珍藏纪念室”(杨复,字见心)。可惜,现在无人能说得清杨复旧居门牌。


五十年前,崔家巷东,中山中路北拐角,有一单间门面画像店,似乎画遗像为主。文化被“沙漠”的“革命”年代,橱窗中偶尔出现的黑炭画中的灵气,也让路人有艺术的惊喜。“文革”后,这店挂出的赵丹、王丹凤等电影明星画像,还真让人看到了“春天”的临近。小楼昨夜春雨,门面清新,上书“点钞机专卖店”,有“艺术过后是金钱”的幽默。



(点钞机店的前身是画像店)


三十多年前,崔家巷中部南转到解放路,有个似路如巷的口子。口子的东侧是红波无线电商店。



(崔家巷南口)


“红波”有一位“店花”,20出头,长相好,身段好,待人好。不少小青年顾盼驻足,并不是购买诸如电容器、喇叭等零件,只是为流恋她的笑靥与细语,长驻不散。据说,此女外向活泼,内质单纯,后来调入“文联”系统某某商店,因交友不慎,被人残害,一度让全杭州的男人痛惜不已。


“红波”的前身是“百乐”,杭城首爿无线电商店,昭和(日伪)时开设。初时,店在如今湖滨7路车站,1956年“社会主义改造”,改名“红波”。因当时对特种行业的敏感,“改造”后的第一任经理是部队复员的通讯连长。“红波”两度搬迁,最终落脚崔家巷中部的风水宝地。此时,灯泡似的电子管已逐渐被晶体管替代。


老波家也曾有“红波”店买的收音机,直到灯管老化失声。某日,在一位老者家中,也看到客厅的角落有这么一台:织锦缎的面,“大海航行靠舵手”的手书标牌。老者是退休商业干部,他说:这是“红波”店买的“五灯管”,当年算高级的,因为“六灯管”能收短波,听得台湾电台,受控。如今,崔家巷的拐弯处仍有两爿电子原件商行,不知与“红波”有否因缘。



(五年前崔家巷的两爿电子元件商行,不知与“红波”有否因缘)


原本的“红波”店,如今是一家“特产总汇”。隔巷的西侧,以前是一家西湖体育用品商店,四十年前,东北人托老波买“回力牌”球鞋,百觅不得。某日在此喜购,可谓杭城独家。记得该店还曾出售西洋乐器,不过,卖民乐器与琴弦,应该是在马路对面。现在的店家好像大话说惯,“三百年盛誉”字样赫然,我也没有细看店铺内卖的是什么,有三十年的历史算是不错了。


难忘老店


能与奎元馆并驾齐驰于老杭州脑际的,首推杭州食品商店。这店原本二层,四间门面,楼上楼下,一色玻璃橱窗。那时的一层楼面远比如今高敞,从东头一个拐弯走到西面,走马观花也是享受:上到特大的金华火腿样品,下到瓶罐中的彩色糖丸,林林总总,汇集了全省食品之最。


(曾经杭州最大规模的食品商店)


杭州食品商店的大,在官巷口可称得店“王”。此楼建于1931年,原名“永安商厦”,几经变迁,曾有一个“华欧糖厂”的名字最为老杭州津津乐道。从“厂”变身“华欧糖果店”,再经“社会主义改造”,破茧出了杭城三十余年不变的“食品商店”。哪怕在使用糖票、糕点票、副食品票年代,那些将票证集腋成裘的人家,总会在此带去年关与喜庆的欢喜。如今,这里已改建成了四楼,“肯德基”与“人和之星酒店”上下各半。


老商家一说官巷口,总说解放路自光复路口往东,市气不足,生意难做,更甚的还扯到风水。其实,这是杭人逛街的习惯:无论从中山路南来还是北往,往往顺解放路(时称“迎紫路”)西拐,去“旗衙”新市场,东段自然冷落了。


不过,位于光复路东侧的老“景阳观”,是个例外,都说它占尽了“天时地利”,整日顾客盈门。这大半也是杭人好以酱菜佐食使然:穷人清贫,选择酱菜便宜、易存;富人吃多油腻,又喜酱菜清口。老“景阳观”,在如今“新开元”地块,上世纪老杭州人的一大情结。


老“景阳观”南北向,老式二楼,脊梁瓦房。楼上低矮,堆放杂物;楼下宽敞,柜台纵深。柜台内的橱窗有各式酱糟酒醋瓶罐;柜台外坐地各种瓷缸盛满酱菜。若问起老杭州的记忆,张口会来:双插瓜、八宝菜、糖醋大蒜、辣酱豆豉、玫瑰大头菜。殷实人家,会说:醉蟹、鱼干、五香鸭胗、虾子鳓鱼、桂花梅酱。记得那螺蛳菜黝黑油亮,入口清脆;糖嫩姜金黄滋润,咸甜可口。从北京偏咸的“六必居”特色,到扬州偏甜的“三和”口味,大多是景阳观先店后坊的制作。


三十年前,老“景阳观”被拆,供销大厦拔地而起。迎面两部电动扶梯,时称杭城之最。供销大厦的出现,也让龙翔桥“二轻大厦”黯然失色。要晓得,改革初起,“大集体”企业极少受计划经济约束,所产商品,如洗衣机、电冰箱等,一上柜倍受市民“追抢”。二十年前,供销大厦一度改为“白天鹅宾馆”。当年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说起此宾馆的夜生活,如同现在人说“张生记”老鸭煲,津津乐道。


中山路与解放路东南角的“思美”,要由女人来说,似乎更“美”。都说坐南朝北的店面南开,向阴,少人问津。但“思美”、杭州食品商店与新华书店,在官巷口都最负盛名。与后两个当年的“垄断”相比,可“零拷”(秤量零售)护肤品的“思美”是个奇迹。如今这店已是男人世界,称“劲霸男装”。


“思美”拐向中山路,有一爿称得杭城之最的杂货店。这不仅说店的地段,也说它的品种齐全:从蚌壳油、行被针、竹丝攇(xian)帚,到蒸笼、吊桶、毛竹梯子,应有尽有。杂货店对面,是家颇有名声的“宁波汤团店”,老波一好友的姆妈在此执勺,同样买票,人家一碗八颗猪油麻心汤团,我有十二颗。


那是老波回杭探亲时,在黑龙江十年,家中最大的变化是书。“文革”初,怕被抄,父亲将书卖了、烧了。“浩劫”之后,书又逐渐增多,以致1979年老波回杭,第一是请人打书柜。那几百本书,都是老父以微薄退休金,起早到官巷口新华书店排队购得。以致书店的营业员都认识他老人家了,某日上柜诸如《我所认识的蒋介石》,都会通知他早早的去。


到了老波买书,新华书店一统天下已经过去,记得第一次买整套《梁实秋文集》,是在环城北路老中级法院附近。


千年街巷


官巷口是个统称,泛指解放路与中山路十字口一带,杭城最早的“闹市”。宋时,现在的解放路是条很狭的巷子,集聚了时人皆需的冠饰铺,前店后坊,买卖兴隆,人称“冠巷”。


百年前,这里是城中城“旗营”的迎紫门出口。因旧有“冠巷”一说,又是旗营中“官人”出处,也称“官巷口”。此段,和旗营的正门“延龄门”一样,门外闹市做的全是旗营中的生意。因北向有一条花市街,清时冠饰业衰了,花市街名声不减。所以,迎紫门也称“花市营门”。


民国初期,巷子扩成迎紫路,一度为杭城道路之首,又称“迎紫大马路”,有紫气东来的意思。不过,后来的中山路在当时相当狭窄,一说是商家的蚕食;一说是太平军焚烧后重建时没有规划,“御街”如同小巷。


《申报》载,1925年1月5日,杭州市工务局限令这一段沿街各商号从“初六起至十五日止”,拆进各家房屋,让出路面。当时用作铺路的“石子、泥沙等项均以齐备”,定于16日后开始道路扩建。


抗战胜利之后,杭城汽车逐渐增多,官巷口也有了“治堵”一说。据资料载,1947年5月1日在此设立红绿灯与岗亭,由觉苑寺巷(现思澄堂方位)派出所警察管辖。这是杭城最早的交通岗亭,设在杭州食品商店东南拐角。


1966年那个狂热的夏日,入夜,没有华灯初上的璀璨。一群“革命”的青少年逼一个穿小脚裤的 “财兴”(所谓“行为不规的女人”)剪掉裤子。此女由西往东奔跑,最终躲入岗亭。人群一时塞满东西南北,好在没人去砸岗亭。


有人告诉老波,那岗亭的警察不错,她去东北“支边”近十年,岗亭还是那个岗亭,警察还是那个警察。


(本文刊登于《杭州日报》2014年6月29日第8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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