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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坛大好人

发布时间:2015-03-20

 文坛大好人


黄仁柯 

  在浙江文坛(尤其是在儿童文学界),难得有几个不知道儿童文学作家倪树根的。都知道他是个文坛大好人。更有趣的是无论长幼,大家都不像文坛圈内人常见的那样称他倪老师、倪老或者老倪,而是喜欢称他“倪伯伯”。伯伯者,父之兄也。大家这么着叫他,对他的尊敬、热爱、亲近之情,也就是无需多言的了。


  之所以如此称谓,大概有这么几点理由:


  一是他著作等身。倪伯伯出自农家,父母都是富阳大山里的“白墨先生”。他硬是凭借着父母的疼爱和时代的赐予,从大山里顽强地走了出来。从上世纪五十年代“入行”,经过六十几年的不辍笔耕,这位“白墨”的后人,发表出版了500余万字的儿童文学作品。儿童文学大都短小精悍,几百字、千把字的事,要达到500万字这样一个境地,需要付出何等巨大的心血与汗水,就是可想而知的了。更加让人感慨的是他的作品不仅量大而且质优。他前后十四次获得国家(或省级)文学奖;他的第一本著作《把花边献给毛主席》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版后连印十次,发行九十余万册,风糜全国;第二本书《铁轮子》参加德国莱比锡国际图书展;而他的童话《笋伢儿》入选人教版的全国小学语文课本二十几年,影响了整整两代人。


  二是“劳苦功高”。进入新时期省作协恢复建立各专业创作委员会之后,倪伯伯就成了儿童文学创作委员会主任这个岗位上的“铁帽子王”。九十年代我接任省作协创作联络部工作的时候,倪伯伯已经退出现职。在组建新一届创作委员会班子时,我特意征求本省一些儿童文学作家意见,看新一届主任谁来干好?我没有想到得到的回应竟然是那样的一致:当然还是倪伯伯!


  创委会主任不是个官衔,也不是个荣誉称号,创委会主任是个给大家干活的位置,而倪伯伯恰恰是在这个“干活”的位置上,发挥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任劳任怨,得到了大家的肯定与称赞。


  第三个理由就有点搞笑。倪伯伯从湘湖师范毕业后,长期在农村基层摸爬滚打,“官至”萧山县义蓬区委副书记。长期的农村历练,让他除了一副眼镜,全身上下从脸庞、形体、举手投足,到一口纯正的萧山土话,都让人感受到一股浓郁的农民味。那时候农民苦是苦点,社会地位却高。杭州有童谣云:“工人叔叔,螺丝嘬嘬;农民伯伯,鸡腿儿扒扒”。“农民伯伯”这顶帽子,一点也不让人感到寒碜,反而有一种亲切与幽默。


  有了这么三个理由,倪树根就和顾伯伯(顾锡东)、沈伯伯(沈虎根)一起,成了浙江文坛最讨人喜欢的三个“伯伯”。
 

  我认识倪伯伯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事了,那时候我算是《东海》的作者,常到编辑部同汪运衡、汤有炯、范志宏、许胤丰……..等编辑聊天吹牛,吹着吹着就知道了倪伯伯“单枪匹马”办《少年儿童故事报》的事。


  创办《少儿故事报》是《东海》为了弥补办刊经费不足而采取的一个举措。这个举措得到了省文联的批准。但是省文联“只给政策不给钱”。这在当时是很寻常的事。进入商品社会,什么都好说,就是钱的问题不好说。


  面对困局,是《东海》主编沈虎根向省文联党组举茬了倪树根。话说得很满,说办少儿故事报,非倪树根莫属!同样,倪树根也做得很绝,虽然还只是一个“借调”,他二话不说就“走马上任”了。省文联不是说“经费自筹”么?他就以个人的名义向一个单位借了3000元钱,声称如果办报失败,这钱就由他个人还!


  后来有人开玩笑,说他这是“空手套白狼”,倪伯伯也不生气。不管怎么说,《少儿故事报》从无到有,发行量一度高达一百多万份,每年补贴《东海》办刊经费几十万。更重要的是全省数百万少年儿童、几百个少年儿童文学作家,从此有了一个自己的园地。所以耍耍这样的“空手道”,还是一件蛮值得的事呢!


  这个故事让倪树根成了我心目中的“改革弄潮儿”。然而隔行如隔山啊,我真的对倪伯伯有所了解,到底还是九十年代中期两个人成了工作伙伴之后的事。


  有这么几件事对我印象尤其深刻。


  一是搞活动,如何把会员的创作积极性最大限度地调动起来。


  这么着说一定会有读者产生疑问:搞活动有什么好难的?发个通知开个会找几个人发发言不就是了么?


  这就有点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了。问题是钱从那里来?前面已经说过,商品社会,什么都好说,就是钱的问题不好说。当时的省作协没有而今这么富裕。财政每年拨下的创委会活动经费只有一万元。十一个创委会“瓜分”区区一万元,捉襟见肘就是勿需多说的了。


  又没有钱,又要开展活动,这就应着了“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的老话。为了打通这个瓶颈,倪伯伯真是煞费苦心,达到了“无所不用其极”的程度。


  他采取了“两手抓,两手都要硬”的办法。一手是“借鸡生蛋”,在全省好几个地方建立“少儿文学创作基地”。好多儿委会的活动都放在“创作基地”举行,既请儿童文学作家给孩子们讲课,又组织作家们交流互动。省了开销,又活跃了创作基地的文学氛围,可谓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当然,也不是就那么顺风顺水。有一回黄岩区城北小学建立创作基地,倪伯伯邀王旭烽和我去帮着站台、讲课。作协没有车好派,只有请倪伯伯的女公子“私车公用”。眼见着就要到达黄岩,偏偏在过燧道时前方一辆大货车突然刹车,我们的小车猝不及防,眼睁睁就撞了上去。幸亏倪伯伯的女公子是个“老司机”,一看不妙就早早踩了刹车,撞是撞上去了,毕竟避免了一场车毁人亡。


  倪伯伯的另外一手就是“努力争取党对儿童文学事业的领导与支持”。这话听起来有点拗口,说白了也就是想办法“游说”省委宣传部,介绍本省儿童文学创作现状和在全国的地位,阐述儿童文学创作对于儿童精神养成的重要意义。在这个“游说”过程中,倪伯伯充分显示了他的“一根筋”,不仅同另一个伯伯沈虎根多次联名写信,而且还一次又一次地“登门造访”,“挖山不止”。


  他们的执着与诚恳“感动了上帝”,宣传部领导认为他们说得有理,下决心特批二万元(后来又增加到五万元),让儿童文学创委会“吃了小灶”。这个“小灶待遇”让倪伯伯再也不用为搞个活动而四处伸手了,浙江的儿童文学创作进入了一个新的旺盛的时期,受到中国作协领导多次的表扬。


  这么着说可能又有点犯忌:文学创作的繁荣与否,是几万元钱可以左右得了的吗?其实我非常同意这种反诘。但是我作为一个长期从事文学组织工作的老兵,同样也相信问题的另外一个侧面:要把文学活动搞好搞活,没有钱也是万万不可能的!


  倪伯伯让我印象至深的第二桩事是他的“护犊子”,是他对文学新人的殷切期望。


  省作协独立建制之后,会员门槛设得比较高,审查的艺术标准比较严格。有不少要求入会者在审查中不能过关。


  别的创委会少有反弹。作为省一级的会员,可以号称作家了,作品在省内总得有一定的影响。但倪伯伯就不一样了,凡儿委会推荐的入会申请者,他总是“志在必得”。当然,他也不是同你拍桌子骂人,他就是一次一次不厌其烦地同你“粘”,向你介绍这个人怎么怎么不容易,怎么怎么勤勉上进,怎么怎么前景看好,让你不能不“手下留情”。向中国作家协会推荐会员就更是如此。为了推荐一个有实力的青年作家参加中国作协,倪伯伯可以说把我办公室的门槛都蹭光了。当然,这个青年作家后来的确出息,得了好几次全国性的奖。不过我不想说出她的名字。我相信她肯定不会知道,在她的成长过程中,有一个老人曾经在幕后做过那么一份努力。


  当然,倪伯伯对于文学新人的扶植,可不仅限于这样的具体小事,倪伯伯是一个有点战略眼光的人那,所以他对本省儿童文学界最有力的动作,还在于在他的晚年,又一次创造性的“借鸡生蛋”,同山西省少儿出版社合作,几乎又是“单枪匹马”地创办了儿童文学月刊《中外童话故事》。


  赤手空拳创办一个儿童文学刊物,个中的甘苦那是不言而喻的了。我不知道他最终是怎么把经费、组稿、发行…….这一大摊子难题给克服了的,但就凭他跑我办公室的频率,我也完全可以想像他要为此付出多大的心血与汗水。


  他几乎把当年创办《少儿故事报》的经历来了一次克隆。如果说年逢盛年的倪伯伯在创办《少儿故事报》时还有诸如“抱负”、还有“调进杭州”之类的世俗的原因,那么年逾古稀、“功成名就”的倪伯伯又是为了什么又要醉心于一本杂志的创办呢?


  他曾经告诉过我一个“秘密”。他说在创办杂志的过程中,他对山西少儿出版社唯一的要求就是:每期刊物,浙江作者的发稿量应不少于40%。《童话故事》每期10万字。也就是说,浙江少儿作家通过这本杂志,又增加了一个4万字的文学阵地!圈内人谁都明白,就像战士一样,作家也需要战场演练,而这个战场恰恰就是一个发表的园地!


  就这样,倪伯伯获得了儿童文学界广泛的尊敬、称道与好评。说到他,大家都会自然而然地联想到“文坛大好人”这样的字眼。可惜的是好人不长寿呀,2015年开年不久,从小就以“健将”著称、到了古稀仍然坚持着登山长跑的倪伯伯竟然匆匆地走了。那天中午他照常午睡,这一睡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他的猝然离去同老伴的伤逝当然有关。他和老伴一往情深,五十几年来一直把对方唤作(视作)“心肝”。“心肝”离去后,他写了好多悼亡的文字,字字泣血。同时,他为了创作一部42万字的抗战小说《富春山居图》而不舍昼夜的忘我拼博,应该也是一个让他耗尽体力脑力的直接因素。他的女公子告诉我,写好这部长篇小说之后,他的体力(精力)大降。几乎可以说,这部费时五年的小说,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的一根稻草”。从这个角度,他是像战士一样,倒在了自己一生钟爱的文学阵地上。


  一个文坛大好人就这样不知不觉地走了,虽然也享年82岁,称得寿终正寝,但念及他的涓涓往事,到底让人黯然神伤。然而,在倪伯伯的告别会上,当我看到那么多从全省各地赶来的儿童文学作家,听着他们发自肺腑的对于倪伯伯的怀念,我悲伤的心境得到了补偿。我相信好人有好报。更相信“文坛代有贤人出,引首拭目期有年”。“文坛大好人”的队伍一定会不断地扩展、壮大。


  虽然不大容易,但一定会出现。


  我想。
 

  2015年3月16日 杭州静怡斋
 

  【注: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原驻会国家一级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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