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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玉龙口

发布时间:2014-10-15

行走玉龙口

 

  玉龙口这个村名,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烂熟于胸了.那年孟夏,杭州市文联党组报请杭州市委宣传部批准,要我写一部反映浙江陆军监狱先辈斗争历史的长篇报告文学.陆军监狱幸存者`华东师范大学教授苏渊雷自然是我的写作采访对象.于是,先生的家乡浙江苍南县钱库玉龙口村就镌刻到了我的心中.
 
  苏先生是是最早进入陆军监狱的共产党人之一.4.12政变之后的第三天,他就被白崇喜密令逮捕押解浙江陆军监狱了;先生也是在陆军监狱坐牢坐得最久的共产党人之一.他是中共温州独立支部的宣传委员,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九年,在陆军监狱整呆了七年;先生又是陆军监狱“牢监大学”毕业后取得学术成就最卓越的学者之一.先生入狱时还只是个师范未曾毕业的学生,经过七年的监狱冼礼,成了闻名学界的“诗书画`文史哲皆擅皆精”的通才型大学者.
 
  对于这样一个学者型的大学者,采访他的家乡,寻访他的革命足迹,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应该是题中应有之义.然而十八年前,我却未能进行这样的采访.原因说起来惭愧,却是因为钱.前不久我省两个城市委托一个作家为他们各写一部十五万字的散文,一个城市拨款九十六万,一个城市拨款一百万.而陆军监狱的投入经费只有采访费二千零八十元.一部描述1508个共产党人血泪往事的长篇,只有”风花雪月”散文的千分之二.差距如此之大的原因不得而知.也许是“人微言轻”,也许是前辈们的往事上已经“时过境迁”.总之,我没能到玉龙口,只有在梦中向往着这个村庄,想象着它的山川形胜`它的人文风情.正因如此,2009年3月,当一向热心苏渊雷研究的林勇同志告诉我:苍南县教育局准备开展一个“关注成长。聆听文学的声音“ 的文学进校园活动,拟邀请我参加时,我毫不犹豫就应承了下来。
 
  2008年退休之后,我一直奉行 我的“四点基本原则”:读自己想读的书。写自己想写的字,见自己想见的人,走自己想走的路。到底是六十六岁的人了,得抓紧着点,把自己过去想干而没干的事补起来。因之,对于朋友们类似的邀请,我基本上婉谢。这回那么痛快地答应去苍南当然是为了去圆十八年前那个梦。因此,当苍南县教育局办公室陈老师陪同我前往苏先生家乡所在的新安小学讲课时,我那颗已经不易激动的心,却止不住剧烈地跳了起来。
 
  那天下着不小的雨。二百多个孩子早已在大教室里静静地等候。我演讲的题目叫《点燃心中的明灯》,试图通过苏渊雷`叶天底两个诗人在狱中的对话,闸明理想`道德`情操和科学(文学)对于人生的重要意义。我从来没有给小学生讲过课。我担心孩子们对这些“陈芝麻烂谷子”会不会不屑一顾。
 
  事实证明了我的担心纯属多余。在几近三个小时的演讲和互动中,孩子们一直专注地看着我,随着我的故事而忧虑而而痛苦而感动而振奋。他们的眼睛告诉我,他们对于自己的先辈是何等的热爱与敬仰。演讲结束后,主持会议的副校长对我说:六年级孩子集中精力的最长限度是四十分钟。今天您一口气讲了二个多小时,孩子们始终全神贯注,在过去绝无仅有。
 
  副校长实际上是在委婉的提意见。我只有抱歉,我的确疏忽了孩子们的年龄。但是,我来不及解释了,因为我的心已经飞到了玉龙口。

 

  玉龙口村名的缘起,大概在于离村不远绵延数十里的玉龙山。玉龙山是南雁荡山脉的分支,象盘龙一样雄踞在东海之滨。当年戚继光抗击倭寇修筑的金乡卫,就在崔巍的玉龙山侧。
 
  玉龙口只有二三十户,十足的小村,面对苍南县的125万人口,该称得龙涎一滴。然而这二三十户的小山村。现代历史上却出了八个教授。苏先生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苏先生的故居座落在村口。一马平川,视野十分开阔。故居该有五间,占地既广,进深更幽。瓦当滴水,斑驳陆离,廊柱椽梁,雄伟挺拔,很有江南大户人家的风味。实际上,苏先生家境殷实。他的父亲虽然早逝,他的祖父`外祖父却都是前清秀才,书香门弟,衣食无忧。因此,苏先生的十七岁入党`投身革命,完全应着了那首民谣:“不为官司不为贫,红军未过我家门;只为黎民求解放,甘洒热血献青春。”
 
  苏先生的故居已经租给来自贵州的打工者。打工者在故居的里厢安置了一台轧花机之类的物什,外厢的堂屋`厢房,则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塑料制品。林勇先生告诉我,玉龙口村的编制还存在,但百分之九十的农户已经迁往龙港农民城。村口设了一个值班室,村干部轮流值班,如果有什么事,再电话通知各户选派代表回村开会。
  
  我悄然大悟,原来公路两侧的许多房屋之所以有点苍凉破败,是因为房屋的主人已经搬到了新居,祖居的房屋已经成了外地打工者的聚居地!世事沧桑,若先生健在,也定然始料不及。
 
  依依不舍地告别玉龙口后,我又去钱库高中做了三个小时的演讲,又去苏渊雷纪念馆进行了参观。所到之处。深深地感触到故乡的老百姓对于游子的眷念。钱库高中为先生塑造了一个硕大的汉白玉雕像,雕像中的先生神态自若,目光中充满睿智与慈祥,让人不能不为这位尊敬的长者坎坷而光荣的人生产生无以言说的感慨。
 
  长篇报告文学《陆军监狱》出版后,先生曾给我写过一封信:
 
  仁柯兄:承惠赠《陆军监狱》一册与杭州文艺报一份,读之感激。大作写十年革命斗争史,面面俱到,行文绵密`畅达,充满激情。其间啣楼结荀处,自然湊泊,天衣无缝,信杰构也。该书此间书坊未售,望就近代购五册,当以近版《钵水斋外集》五本奉报也,匆祝
撰安新年好!
 
  苏渊雷


  时年八十七岁癸酉岁除
 
  收信后,我即给先生寄书五册,先生也果然以《钵水斋外集》“奉报”,而且过后不久,先生又手书他在狱中的诗作《深囚》赠我:深囚如海一身遥,午夜中心郁怒潮;矢志直将戈作枕,行吟不数玉为箫;
 
  鸡鸣风雨谁先觉,松耐冰霜独后凋;一蹶何曾伤骥足,关山前路正迢迢。
 
  先生的手书和陆军监狱其他一些幸存者骆耕漠`徐雪寒`张崇文`庄启东`张雪痕`方土人以及林杉夫人`张秋人之子`罗学瓒之子`徐讳之侄。。。。等的信件,我一直珍藏,“秘不示人”。之所以将它们“紧锁深闺”,主要原因在于我深恐惹上“拉大旗做虎皮”的嫌疑,粘上“自吹自擂”的膻气。尤其是我国著名经济学家骆耕漠先生的信中,还写有这么一句话:“《陆军监狱》确实是一本好书。省有关领导表示,应把它列入党校与中学生的必读。”如果把这样的信息示之于众,弄不好就会让“有关领导”产生尴尬与不快。我虽然在先生面前是个“新党员”,但有关的规矩,还是略知一二的。去年秋天,我去宁波参加《沙文汉`陈修良一百诞辰纪念活动》,巧遇原浙江革命烈士纪念馆某馆长。某馆长告诉我,他在任职期间,要求每个讲解员必须把《陆军监狱》看三遍。纪念馆只买了两本书,八个讲解员一读二十四遍,把书都翻得稀烂。他问我为什么《陆军监狱》不再版一次?我说这只有问出版社。现在出版社出书首要的一个字是钱。他说这用得了多少钱?同某某市某某市的96万`100万比简直是小儿科。难道4个省委书记`14个省委常委`32个县委书记的烈士鲜血,比不上一摊风花雪月的陈词滥调?
  
  我无语。我知道人各有志。在某些人的眼中,情况也许就是如此,但是我相信,先生在1992年接受我采访时说的那番话,必将在时间的推移中,闪烁出不朽的光彩:
 
  无数先烈为推动社会前进而表现出来的革命激情`崇高理想和伟大的人格,是人类所共同向往的美德。这种品德不会因时间的流逝而降格,不会因环境的变动而掉价。不能苛求先烈为后人负责。相反,我们应该永远记住他们,他们的理想,他们的品德。

 

  ——黄仁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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